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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從茅屋到高樓
——親歷農(nóng)村學校40年
石普水
1961年,我在佐壩讀小學。學校是全區(qū)唯一的中心小學,曾經(jīng)是大財主的煙行,一所坐北朝南的四合院。記憶中大門門框是兩塊大青石,六尺長六寸厚一尺多寬。三寸多厚的木杉樹對開門,漆著朱紅油漆,這是當時最時髦最氣派的古典大門。四合院正中間是用青石塊砌成半間屋大小一米深的“天井”,屋瓦溝的雨水全落在天井里,通過下水道——當時叫“蔭灌”,直接排放到塘里。四合院屋內(nèi)沒有磚墻,全是上等紅杉木材制作的墩柱木架板塊,木板上精雕細刻,雕梁畫棟,或錦繡河山,或花紅柳綠,或人物故事。這些在我們兒童眼中全都新鮮神奇,記憶深刻。 “天井”對面是辦公室,10多個老師全在里面集體辦公。中間有幾間小屋,兩邊各四間房子都是老師住房。高年級兩個班的教室在西廂房,東邊是廚房,東北角是廁所。
四合院前邊有一排新建的大瓦房,那是一至四年級的教室,木門木窗木挑梁。教室前邊是操場,是上體育課和全校做操的地方,也是我們課間玩耍場所。不久操場豎起了兩個木籃球架,高年級的同學和老師放學便打籃球。
在有著極濃文化氛圍的四合院的中心小學里,我度過了人生最快樂最幸福的美好時光。
公元1973年,我在一個叫“宿松縣工農(nóng)中學” 的偏僻鄉(xiāng)村我讀高中。學校座落在一個叫“袁咀”的河邊村子里,周圍沒有商店,煤和米,每星期都是我們學生到三、四公里外的區(qū)政府機關王嶺去抬。我們走在一尺寬的田岸路上,聽著稻花油菜花香,高談闊論,興致勃勃。學校一共兩個班,100來個學生8名教師。教室是兩間土木結(jié)構(gòu)的民房,中間是木頭支撐的“馭梁”和“裂架”, 木門,木窗戶,木窗欞。屋頂上有幾塊亮瓦,陰雨天早晨、下午看不見字。晚上沒有電燈,照明是煤油燈。教師辦公兼寢室則是四間瓦屋,從中一分為二的隔斷,里面放著一張床,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洗臉架。學生寢室是茅草房,冬天早晨七點鐘里邊還很暗。教室和寢室中間一塊平地,豎起兩根木桿,釘上一塊木板,這就是藍球架。下雨天則是泥漿遍地。下午放學后是一百多師生們就在這里活動。
——這是改革開放以前的農(nóng)村高中。
這一年底我高中肄業(yè)到佐壩輔導小學代課。輔導小學五個年級四個教學班,120多名學生。輔小下邊還有三個“村小”,一個教師10多個學生,兩個年級,稱之為“復式班”。學生學費書本費1塊多錢,女孩子每年生產(chǎn)隊還要補助30多個工分。“村小”教室全部就地起材,山上砍樹,田里切土磚,生產(chǎn)隊農(nóng)民自己砌墻,自己用稻草蓋茅屋!罢n桌”也是農(nóng)民用土磚砌成土墩,上邊放一塊木板,孩子們自己帶凳子。
“黑板”是幾塊釘木板,用油漆刷一下釘在墻上,一塊犁田的舊犁鐵吊在教室門邊,就是“上課鈴” 。下課孩子四處玩,聽到“鈴”聲跑來上課。沒有時鐘,更沒有手表,時間由老師自己掌握。老師都是生產(chǎn)隊里有文化的社員,所謂有文化大多是小學畢業(yè)或上過初中。
1976年,眾多的小學畢業(yè)生該升初中了。當時初中只有三個班規(guī)模,遠遠容納不了這么多小學畢業(yè)生。于是各村小學“戴帽”附設“初級班” ,我也由小學畢業(yè)班老師濫竽充數(shù)成為中學教師。第二年,我的“初中班”轉(zhuǎn)到村(當時叫大隊)種子場。這是一個環(huán)境優(yōu)美寧靜,空氣新鮮,花香鳥語的山坳里。有一間茅草房子是我的“佐壩大隊‘五•七中學’”。兩個民辦教師,20多個學生,有一塊 “學農(nóng)基地”!@是實實在在具有“中國特色的農(nóng)村‘五•七’初中”。學生學文化也學農(nóng)技,不統(tǒng)考,培養(yǎng)有“社會主義覺悟有文化的勞動者”。
1978年春,隨著我的“‘五•七’初中”學生一起來到佐壩初級中學。佐壩初中就是我讀小學的學校,1968年搖身一變成了初中。當時六個班規(guī)模,也是民房,四周火磚內(nèi)墻土磚,兩間房子中間用木頭支撐的“馭梁”“裂架”,木窗戶木門,跟我5年前的高中一樣。第二年鄉(xiāng)政府(當時叫人民公社)用柴油機發(fā)電,每晚6—10點發(fā)電照明。這是我們第一次享受現(xiàn)代文明,1980年學校買了一部日本三洋牌11英寸黑白電視機——這在佐壩是天外來客,曾轟動一時,附近好幾里外都有人晚上來看電視,欣賞前所未有的新奇。
改革開放10年后,1988年, 學校破天荒地建起了第一幢樓房。兩層,共22間住宿樓,幾萬塊錢,主要是學校漿糊廠的收入。
1992年學校新建一幢教學樓,正規(guī)設計圖紙,公共招標,組織驗收。20多萬元錢由教育局立項撥款,鄉(xiāng)政府“教育集資”,兩層三間,6個教室。
1997年, 18個教室的三層教學樓巍然屹立在佐壩街頭,老遠老遠就能望見,成為佐壩一景,新世紀開始頭年,學校建起24間三層綜合樓,自費配制31臺電腦,學校鳥槍換大炮。
從茅屋到瓦房,從平房到樓房,30年三個大臺階——我很幸運,親歷時代教育之大變遷。
唯有門前鏡湖水,春風不解舊時波。
學校的變化日新月異。變化太快了,太大了。簡直認不出來。我剛剛到學校時,四合院前面兩棵楓樹,碗口粗細,很不起眼的小不點,我搖著楓樹,楓樹葉子還動。一個小孩子能搖得動的楓樹,至多比我大10歲吧。但是,如今那棵樹已經(jīng)盤根錯節(jié),枝繁葉茂,成為校園一道亮麗風景。!楓樹大哥!還記得我嗎?那個當年的小屁孩如今退休了!
記得當年騎竹馬,轉(zhuǎn)眼已是白頭翁。
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。我剛上學時,中心小學6個班,200多學生。中學開始3個班,100多學生,后來發(fā)展到6個班400多學生。上世紀末“普九”期間最高峰接近1000學生。如今9個班400多學生,真正應了那句老話:“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。”
60年代初,中心小學的老師都是剛剛師范學校畢業(yè)的年輕人,還有民辦教師轉(zhuǎn)正的教師。那是真正的知識分子,多才多藝的知識分子!70年代,我們讀中學時,老師都是小學教師拔高使用,絕大部分都是師范學校畢業(yè)的。70年代后期,我們也成了中學教師,身份是代課教師或者民辦教師。這種狀況一直延續(xù)到上世紀末。90年代后,中等師范學校畢業(yè)的成了教師主體?瓢喑錾淼挠⒄Z教師、數(shù)學教師、政治教師、像天上星星,可望不可即,有時分來一個簡直像“天上掉下個林妹妹” 。曾經(jīng)為了一個本土科班數(shù)學老師,我們幾次到教育局同已經(jīng)開出調(diào)令的九姑高中爭奪。本世紀開始,教師都是大學生,大學?,現(xiàn)在各門學科都是科班出身的,而且都是本科畢業(yè),甚至還要研究生。有趣的是,一段時間教師幾乎清一色都是男人,近年來,新分配的教師大部分都是女性,陰盛陽衰。
三十年河東,三十年河西。30年,彈指一揮間,經(jīng)歷的事比一個世紀還要長。
昔日的老師一個個退休回家,很多已經(jīng)作古,曾經(jīng)的同事漸漸退出歷史舞臺,昔日小不點的學生,如今成為頂梁柱的骨干老師。經(jīng)歷的七、八個校長,歷歷在目。
江山代有才人出,各領風騷數(shù)百年。
剛剛進學校,一張床、一個臉盆架、一張辦公桌、一盞煤油燈。如此而已。兩個人一個房間,床一橫一豎架著,辦公桌也是一橫一豎放著。記不清到底搬了多少回房,從東到西,從南到北,從下到上,如同老鼠搬家。
教師辦公費開始是每月兩斤煤油。辦公用品包括毛筆、蘸水筆、新農(nóng)村水筆、墨水,現(xiàn)在老師用的是圓珠筆、碳芯筆,水筆、墨水退出歷史舞臺,蘸水筆成為罕見的文物。
我最初的頭銜是“紅民校教師” ,生產(chǎn)隊長決定的。孩子們也沒有誰叫老師,教室是生產(chǎn)隊茅草屋里,一塊黑板,農(nóng)民自己摸的黑漆,一盞馬燈,一張四方桌子,孩子們坐在四方,我教她們“日月水火山石田土”,“1+1=2” ,報酬每晚兩分工,一毛錢。后來,我是小學代課教師、民辦教師、中學代課教師,不久參加安徽師范大學函授學習,取得大學文憑,以“五大畢業(yè)生”身份參加轉(zhuǎn)干考試,成為國家教師。一步一步,溝溝坎坎,風風雨雨,酸甜苦辣咸,只有自己知道。
有人說:童年是旭日初升,老年是夕陽西下。歲月充滿變幻的風云,理想則是人生永遠的北斗。
我是幸運者。我知足。事能知足心常泰。有人說,生命是初生無知,少年純真,青年朝氣,中年穩(wěn)健,老年卻是憤世嫉俗,而我,則常懷感恩之心。感謝共產(chǎn)黨,感謝我的老師和同事。
(2008.11.29)(2015.1015.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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