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飯后,去戶外走走,走著走著就走到了郊外。 眼前是一片廣闊的田野,田野里到處都盛開著油菜花。那金黃的顏色是如此的眼熟,東一塊西一塊的,從身邊一直鋪展開去,好像是人們晾曬著的一塊塊花布忘了收。 我信步來到一簇油菜花前,聞著濃郁的花香,輕撫那金黃的花瓣;秀敝,我似乎聞到了記憶深處某些舊時光的味道,聞到久違的故鄉(xiāng)的味道;同時,也觸摸到了歲月的脈搏,觸摸到那些久遠的光陰里的故事。 那時,我生活在那個遙遠的小山村,村前村后遍布著油菜地,春天一來,到處都是一片金黃——黃得耀眼、黃得眩目,似乎整個村莊全都蕩漾在那片金黃色的海洋里。 無論是從哪個方向吹來的風,都帶著濃郁的油菜花的香味,而我,就是聞著這樣的花香一天天長大的。所以,幾十年來,只要春天一到,我的記憶里、我的夢里,全都彌漫著油菜花的芳香。 當然,那記憶中的芳香,代表的并不僅僅是今天的那份浪漫與閑情,而更多的是難以言表的苦澀與辛酸。 那時的農村,經濟條件都非常落后,尤其是像我們那樣偏僻的山村,更是貧困不堪。有許多人家每到青黃不接的時候便揭不開鍋,只好去野外尋找一些野菜充饑;有許多孩子都上不起學,只好輟學在家做個永遠的放牛娃。 相比之下,我還算是比較幸運的,因為至少我還在上學。當時,父母為了供我們兄妹幾人上學,只好全家都勒緊褲帶過日子,每餐吃著粗糧、過著缺鹽少油的日子。 每到油菜花開的時候,我便看到笑容慢慢地爬上了母親的臉龐,此時的母親,好像是一株盛開的油菜花。噢,母親就是一株油菜花,一株芳香馥郁的油菜花,一株結實飽滿的油菜花,一株默默地奉獻著青春乃至生命的油菜花。 當然,如果你認為我的母親只是一位閑情逸致的賞花人,那你就大錯特錯了。因為那時的她,并不是被那金黃的油菜花所陶醉,而是從滿地的油菜花里,她看到了收成、看到了希望。 每年油菜成熟的時候,母親就會把收獲的油菜籽,一部分用來兌換成菜籽油,供全家一年的食用;剩下的一部分賣錢,這便是我們兄妹幾人書本費與學雜費的一個重要來源。 在那艱難的日子里,是油菜花的果實——油菜籽,資助了我們的生活,成全了我們上學的心愿。所以,我真的應感謝那一片金黃,感謝那一直默默地奉獻著的油菜花。 我這便想起了歷史上那位風流倜儻的乾隆皇帝,他曾經親自寫詩贊美油菜花,其詩曰:“黃萼裳裳綠葉稠,千村欣卜榨新油。愛他生計資民用,不是閑花野草流!弊鳛橐淮弁酰軌蛉绱丝粗赜筒嘶、高度地贊美油菜花,也便足見他一心關愛人民、體惜人民。 如今的城里人,因為看慣了牡丹花的雍容華貴,就覺得油菜花太卑微和低賤;因為看慣了玫瑰花的紅灼迷人,就認為油菜花太普通與平凡。 其實,人世間真正的高貴往往出自于卑微與低賤,真正的偉大也離不開普通和平凡。所以,我對那普通而又平凡的油菜花總是懷著一份崇敬之情——從前是這樣,現在也是,將來還是。 陣陣晚風吹來,滿地的油菜花都在翩翩起舞,我看見一片金色的海浪正在不斷地朝我涌來、涌來。冥冥暮色中,我又看到了那個美麗的小山村,也看到了母親那張笑得像油菜花一樣的臉。 寫于 2016年3月8日,宿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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